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铸剑师

铸剑师
作者:沧 月


  作者简介: 
  沧月,女,浙江台洲人,生于1979年5月15日,毕业于浙江大学建筑系。“动漫时代的少女武侠宗师”、大陆新武侠代表作家,曾在我刊刊《夜船吹笛雨潇潇》、《剑歌》、《七夜雪》、《剑歌》、影响深远,备受温瑞安、黄易等武侠名家赞誉,也是广受年轻读者喜爱的青年作家。 
   
  01 
   
  “果然好剑……”把玩许久,伴随着一声叹息,一双纤美如玉的手轻轻捧着一柄光华夺目的绯色袖剑,交还给了它的主人,“清光绝世,冷彻入骨——不过我想也只有靖姑娘这样的人,才能压住血薇的杀气吧。” 
  “多谢殷仙子的点品。”绯衣女子只是笑笑,不置可否地将那柄短剑收入衣袖,从旁边刀剑林立的架子上,随手拿了一柄长不盈尺的怀剑,细细把玩,赞叹,“原来铸剑也是要合天时地利的——如今是四月,所以殷仙子才铸了这把‘国色’?” 
  那柄怀剑显然是新铸的。刚发铡的刃口没有饮过血,犹自生涩。柄上细细镂刻着乌木的花纹,用泥金填了,竟然做一朵盛放牡丹的形状,一旁刻了“国色”二字,带着十万分的旖旎与秀丽,竟不似一件凶器,反像贵家名姬把玩的珍品。 
  绯衣女子轻轻吹了口气,将一根发丝吹向刃口,看着它无声无息地从剑刃两侧分下,毫无停滞,跟中闪过一丝赞叹的神情。 
  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。 
  剑是国色,铸剑师亦称国手。 
  ——眼前的人,就是和邵空子齐名的龙泉殷家的女铸剑师:殷流原。 
  这个女子出身于龙泉铸剑谷的铸剑世家,自从归附听雪楼之后,多年来一直隐居在吹花小筑。 
  她铸造的利器流传天下,专刺诸侯豪杰,所向披靡,吹毛断发寒光逼人——然而,谁都没有想到,这个名动天下的神秘铸剑师,却是一个方当韶龄的美丽女子。 
  殷流硃站在熊熊的炉火旁,一身的紫衣,束腰紧袖,漆黑的长发在头顶绾了双髻,各绾一朵金色银叶的绸花,耳边碎发用细细的金丝编成数十绺垂坠于颈旁,眉间点了一枚赤红朱砂,风姿绰约,仿佛大户人家的端庄小姐。 
  然而她的手指却是纤细稳定的,操纵沉重的锤子轻若无物,得心应手。眼睛更是深得看不见底,有如寂静的深渊,上面映着千种流云的梦。 
  “殷仙子不愧是龙泉殷家的人,铸得如此好剑——只怕数年以后,连血薇也未必能和仙子铸出的剑相伉呢。”阿靖轻轻弹了一下“国色”,听着它应和而出的轻吟,叹息,“只是,仙子铸的剑为何都如此玲珑精致,不盈一握?只有女子才适合用——如今这个江湖是男人的天下,这样的兵器,以后恐怕不便于流传世间吧?” 
  “铸剑只是妾身的立身保命之技而已,流传于世什么的,无所谓。”殷流硃掖了一下鬓角,唇角浮出一丝复杂的笑,“反正我下个月就要出阁了,做了人家的夫人,也不可能再做铸剑之事了——场相识,这把‘国色’就留给靖姑娘吧。虽比不上血薇,也可聊作纪念。” 
  沉重的锤子击落在砧板上,火花四溅。 
  在清脆的铁声里,阿靖收起那把小剑,看着眼前劳作中的女子。嘴角浮出一丝笑——这样的女子,足当得起“兰心蕙质”四个字,似乎只适合在深闺豪宅里拿着银针对着女红,或是执着玉勺调弄架上的鹦鹉。然而此刻,她手里却夹着一条不过一尺长的烧红精铁,一手用重锤不断地敲击砧板,不时拿起来看看,又放回原处继续煅烧。炉火映红了她秀丽的脸,不一时,额头便沁出了微微的汗。 
  在等待新一轮熔烧结束的过程里,殷流硃终于得了闲,直起了腰对着阿靖叹息:“夕影血薇,无双利器,恐怕都有了灵性,不是以‘锋利’可论的……我穷尽一生心力,只怕也铸不出如此有灵有魄的神兵,只能铸一些刺杀夺命用的俗物罢了。” 
  一边说,她一边从角落的一个篓子中抓了一物上来,不顾它的挣扎纠缠,顺手取过一把小刀,一刀切断了喉咙,掰开牙口,任无色清水似的液体一连串地滴落在盛满了冷澈泉水的石槽内。 
  “九冥灵蛇?!”阿靖脱口低呼一声。看着女铸剑师手里还在不停挣扎的蛇。蛇嘴被掰开了,锋利的刀子割破了蛇的牙床,毒液从腮腺中一滴滴落下,落人石槽。 
  流硃不答,待蛇毒液吐尽便甩手扔掉,复又俯身拎了一条蛇来,却是一条竹叶青。 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待一篓子的蛇都用完后,流硃转身,从熊熊燃烧的铁炉上迅速夹起了那长不盈尺的铁条,浸入了石槽的毒液中。 
  “咝——”白雾从槽中迅速升起,宛如毒蛇忽然吐信的声音! 
  烧红的铁在清冽的毒液中缓缓变灰,变冷,在它彻底冷却前,流硃快速地把它转移到了砧铁上,举起锤子细细而又迅速地敲击着,声音宛如雷霆隆隆而落。 
  阿靖只是在一边看着,那双纤弱的手下渐渐成形的铁,形状迅速变幻着,宛如法术一般地显出一支钗子的样式来——原来,这一次殷流硃铸的不是剑,竟是一支簪? 
  阿靖默然吸了口气:“给谁打的,能让你这样费心?” 
  流硃再次把一尺的长钗放入毒液淬炼,然后将一旁早已用小锤另行打好的簪面拿起,用熔了的金水将两者锻化在一起。 
  打造成形的钗子上盘绕的金凤栩栩如生,女铸剑师将它从水中提出,在台子上细细加工琢磨。串上晶珠宝石,宛如极美的工艺品。 
  然而,钗子的尖端却是极端的锋利,泛着幽幽暗淡的蓝色,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。 
  “我自己用的……”流硃低头笑了,眼神里带着幽幽的暗采,语气深冷诡异,“我自己出嫁时盘头用的簪子——你说,能不好好做吗?” 
  穿好了珠子,翠华摇摇,熠熠生辉。 
  然而拿起来,随手一划—— 
  “哧!”生铁打造的架子,居然被那纤弱华丽的簪子划出一寸多深的痕迹!而且,在金钗划过的地方,白色的铁居然泛起了浓浓的黑色,磁磁作响,迅速地腐蚀着。 
  “流磔?!”阿靖的脸色变了,脱口问,“你——莫非,莫非是用来对付南宫家的……” 
  “靖姑娘。”打断了她的话,流硃忽然抬头看她,轻轻道,“我幼年家门不幸,遭人欺凌父母俱亡——听雪楼收留我五年,我与萧楼主约定过,在有生之年铸剑三十六口以为报。如今剑已铸成,该是楼主实现诺言,让流硃离去的时候了。” 
  阿靖眼睛黯了一下,不说话。 
  她知道流硃以往的一切,也知道这个女子十年来苦苦追寻的是什么。萧忆情当年在殷家满门被灭的时候出手救下了这个孤女,也是为了利用她身负的铸剑绝学。 
  而如今,当年的誓约也已经到了完结的时刻了。 
  她今天来到吹花小筑,其实也是奉楼主之命,在流硃走之前来点数已铸好的剑的数目的——对于铸剑师的离去,萧忆情似乎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。然而,同为女子,在她心里却是存了一丝异样的惋惜。 
  “南宫家的无垢公子,似乎是真心想娶你过门的。”阿靖轻轻叹息了一声,手抚摩过架子上铸好的一排排绝世好剑,“你记得他来楼中,第一次看见你时候的眼神吧——” 
  “他是我仇人。”忽然间,流硃咬着牙打断了她,一字字重复,“他是我仇人。” 
  她手里拿着那支剧毒的金钗,放在眼前看着,仿佛说服自己似的不断重复:“他是我仇人——他是我仇人!” 
  然而。这样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说到后来,却带了一种欲哭无泪的颤音。 
  叹息了一声,阿靖不再说话,悄然离去。   门内,女铸剑师仍然低声不断地重复着,忽然问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。 
   
  02 
   
  五年前的那一幕,就如烙入钢铁的字,伴随着灼热和刺痛,刻骨铭心。 
  那时候,她的名字,叫做殷朱。 
  那样凄厉的名字,血红一片。红得,仿佛是灭门时那一地的鲜血。 
  灭门之日,才十三岁的她被母亲塞了一卷书,拼死推出窗外,独自踉跄地奔逃。她知道母亲临死前塞入她怀里的是族里那卷《神兵谱》,那上面记载了龙泉殷家百年来铸剑的所有心得,是族里的至宝。 
  哥哥们都已经战死了,那些可怕的敌人就要杀到后堂女眷的住所来,母亲引开了那些追兵,把唯一生存的希望留给了最小的女儿。 
  她手脚并用地翻过了栏杆,落到花园的草地里。 
  背后传来扭曲嘶哑的叫声,那是亲人们临死前拼命挣扎出的最后一丝声响。听着那些撕肝裂肺的呼喊,她却不敢回头,咬了牙只是拼命往外奔,想逃离那个屠戮中的血池。无论如何,她都要逃出去! 
  “囡囡,快逃……快逃!记住,迟早有一天,要用亲手打造的利剑刺入仇家心口!” 
  母亲最后的嘱咐在耳畔回荡,十三岁的她穿越花园的葱茏林木,跌跌撞撞,眼睛里全是对死亡的恐惧——报仇,暂时是来不及去想了;她唯一想到的,就是如何才能奔出这个修罗地狱,逃脱那些杀戮和血腥。 
  她疯了一样地奔逃,花园的后门已经在望。 
  然而,在穿过那一丛开得正盛的酴醾花架下时,她长长的头发忽然被花枝绊住! 
  她哽咽着,一边颤抖,一边奋力撕扯着平日细心养护的秀发。然而丰美的长发死死地绞在了花枝上,束发的金铃随着她每一次用力的扯动发出清脆的响声,仿佛死神的嘲笑。她心惊肉跳地频频回顾,望着一步步缩小搜索圈子的敌人——南宫世家的人,已然在屠戮了她满门之后开始清扫现场,很快就要搜到这里来了。 
  ——来不及了,来不及了! 
  发上金铃清脆地响着,每一声都令她心惊肉跳。终于,她看到一个四处搜寻的壮汉霍地回过头来,看向了这个地方——看到花下挣扎的少女,他嘴角登时露出了喜悦而狰狞的笑意,一步步逼了过来。 
  她扯着长发,满脸是泪地颤抖着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 
  “看啊,这里还有一个!还有一个!”那个男人走了过来,一手揪住了她的头发,咆哮,“还是个小姐!殷家的小姐!” 
  然而,旁边陷入狂热杀戮的同伴没有听到远处的喊声,还是继续发疯般地屠戮。她拼了命地挣扎,却无法挣脱比自己强壮有力得多的那双手。看到年幼女孩挣扎的模样,那个男人眼里露出了兽类一样的狞笑,粗壮的手臂用力一抓,只听哧啦一声。她的头发从花枝上齐齐断裂,就如一匹极好的墨色缎子被粗暴地扯断。 
  男人把女孩拖向树丛深处,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扑倒在地。 
 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,拼命地反抗着,然而细弱的手腕根本无法推开那山一样沉重压上来的身躯。不……不能这样!她是殷家的人,怎能被这些猪狗玷污!如果这样。还不如方才就和母亲一起死了呢! 
  血在身体里沸腾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,令她全身微微颤抖起来。她没有力气推开那个人,却在衣襟被扯破的时候,悄悄地将舌头放在了牙齿之间,闭上了眼睛,努力克服恐惧,凝聚起全部力量,希望等下用尽全力的一咬能令自己迅速地解脱。 
  就在那个瞬间,她听到身上的那个壮年男人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呻吟。 
  不是激动,不是狂欢,而仿佛是一头垂死的兽发出了呐喊。 
  “谁?!”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,忽然间狂吼了一声,撑起身子,仿佛要站起来。然后,她就看到一道寒光蓦然一闪,那个人的头颅齐刷刷地被斩落下来! 
  血从腔子里喷射而出,溅了她满身。 
  无头的尸体沉重地倒下来,压在了她身上。她睁大双眼躺在树丛里,惊骇得说不出话来,手脚冰冷。 
  身边的树丛簌簌一动,一个人悄然走了出来。 
  “啊——”她脱口惊呼出来,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旁边,执剑望着她,剑的那一端滴下血来。他一剑斩了那个男人,脸色苍白地看着她,手里拿着她刚才被勾在树上的束发金铃索。 
  她怔住了,望着这个悄无声息从花间走出来的少年——他、他穿着敌人那边的衣服!……他是谁?是来杀她的么? 
  她掩住衣襟,拼命撑起身体,盯着他,在树林里一步步后退。然而那个少年站在那里没有动,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被自己杀了的同伴。嘴角露出厌恶而轻蔑的表情。将滴血的剑在尸体上擦了擦,抬头看向衣不蔽体的十三岁的女孩子,眼神微微变化,似有怜悯。 
  然后,她听见他张了张口,说了一个字:“逃!” 
  “呼啦”一声,有什么东西扑面飞来,蓦然罩住了她。她吓了一跳,定睛看去,发现竟然是一件外衫,上面犹自带着他的体温和飞溅的血迹。 
  “穿上,快逃!”那个少年再度开口,不容反驳。 
  来不及多想,她只是失神地站起,拼命踉跄着跑了出去。 
  裹着那一件印有敌人家徽的外衫,她最终从灭门之难里逃了出去。三个月后,她在颠沛流离中遇到了听雪楼的靖姑娘,被她带回了洛阳,并见到了传说中的听雪楼主。 
  为了得到保护,她与那个人中之龙订立了契约,为他效力。 
  龙泉殷家从此被灭门,再无一人幸存,包括那个叫做殷朱的女子。 
  在洛阳城中牡丹花盛开的季节里,她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,改名为殷流硃,从此隐姓埋名地居住在吹花小筑,为那个人中之龙铸造出一柄又一柄的杀人利器,刺杀诸侯豪杰,平定武林四方。 
  作为代价,听雪楼也为她打听到了当年她家被灭门的种种细节,包括那个放走她的少年的身份——他叫南宫无垢,南宫世家的嫡长子。 
  他当年只有十六岁,然而却已经跟着长辈们一起冲杀在江湖上多年,为南宫世家跻身江南四大世家立下了汗马功劳。而那一次灭除龙泉殷家的行动,他,也是骨干之一。 
  那一战之后,殷家惨遭灭门,竟无一人幸存,而南宫家也从此确立了自己在临安一带的霸主地位。 
  不久后,听雪楼一统江湖,扫平了南北。江南四大世家里,霹雳堂雷家被灭,姑苏慕容家远避海外,金陵花家弃武从文——只有临安南官家安然无恙,顺利地成为听雪楼在南方的最大分舵。执掌了长江以南的半壁河山。 
  而那个花树下的少年,也已然在五年后成为武林里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。 
  如果……他本来就是仇家那一方的人,为什么在那个时候,他要对她说那个字呢? 
 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底,很久很久以来,她一直都在不停地问自己——漫天的血色湮没了过往所有的记忆,然而花树下那个少年的眼神却仿佛烙印一样刻在那里,从血池中清晰地浮出来,静静望着她。 
  那个眸子仿佛是漆黑的,深不见底,没有丝毫的喜怒,望着青丝凌乱、颤抖着哭泣的自己,轻声地说了一个字:逃。 
  他放走了她。但,他依旧是她的仇人。 
  五年来,她蛰居在吹花小筑,用内心的仇恨和怒火淬炼着那些剑。 
  毕竟是龙泉殷家的唯一传人,她铸剑的技艺日渐精湛。但没人知道,每铸出一把,她都想象着那把剑刺入的是仇人的心口。 
  在第三十五把剑“国色”铸成的那一天,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:按照和楼主订下的契约,只要再铸一把,满了三十六之数,她就可以实现复仇的愿望了。 
  然而,她还没有开始动手铸最后一把,却接到了萧楼主的召见。   “楼主,我已经快要完成我的诺言了。”她匍匐在白石台阶下,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说话,难以掩饰心中的狂热,“很快,就轮到您来实现当初的诺言了!” 
  “五年了……你心里的复仇之火,还是这样浓烈么?”高台上,那个人微笑起来了,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鬓边的白流苏,悠然望着窗外葱茏的翠绿,叹息,“既然如此,我就将你下嫁给南宫世家的无垢公子吧……” 
  “楼主?!”如遇雷击,她霍地抬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。 
  楼主说,要把她……把她嫁给那个人?嫁给南宫世家那个无垢公子? 
  极大的震惊之中,却隐约有一丝莫名的欢喜浮出,转瞬即逝。然而愤怒和仇恨很快重新吞没了她:怎么可以!要她去嫁给那个仇人?去做那个沾满自己亲人血腥的人的妻子? 
  “你不要管南宫世家对这门婚事是否愿意——我的命令,武林中从来没有人敢不听。”视线垂落在女子震颤的身影上,萧忆情的嘴角却露出一丝笑,缓缓开口,“我也不会管你嫁到了那边,想要做什么——你可以去复仇,也可以忘记一切,重新做一个普通的妻子。这一切,都听凭你的选择,在你的一念之间。” 
  殷流硃怔怔地望着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,忽然间明白了他这一决定的深意,不由心里出现了微微的震动——是的。一切都在她一念之间。 
  楼主给了她一个机会:复仇,或者放弃。 
  然而,他又是何其残忍。如果不是他给予了那一线幸福的希望,她或许也就这样怀着满心的仇恨淬炼出复仇的利剑来——可是,他却要和她说:如果她愿意,如果她选择放下和遗忘,她依然有机会获得平凡人的幸福。 
  她脸色苍白。仿佛是魔咒一般地,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的容颜。 
  “逃。”他对她说,眼神悲悯而深沉,竟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。 
  ——他在让她逃离什么?那片血海?还是那毕生都无法放下的仇恨? 
  但无论如何,自从他和他的家人冲入了铸剑谷之后,她就再也无法从那血海一样的深仇大恨之中逃脱了。 
  “流硃,你可以去铸最后一柄剑了——带上它去南宫家,作为我赠予你的陪嫁。” 
  殷流硃抬起头,望着高处那一袭雪白的袍子,忽然感到了某种战栗的惊惧。那样淡漠疏离的语气里,却有难以抗拒的气势直压下来,让她无从抗拒。 
  她知道,她毕竟还是无法逃脱。 
   
  03 
   
  四月十五,正是洛阳牡丹盛开的时节,宜嫁娶。 
  “楼主,靖姑娘,各位领主,我走了。”面对着端坐在阁中高处的人中龙凤,穿着大红喜服的殷流硃在台阶下跪下,磕了个头,抬头看着阶上的几位楼主,低声告辞。 
  ——似乎是和所有人宣布,她从此脱离了听雪楼。 
  红色的盖头下,她的眼睛清澈而凛冽——阿靖知道,那是赴死之人的决绝。 
  “流硃……”坐在高榻上,面罩轻纱的女子忽然低低叹息了一声,忍不住要站起来。 
  “让她去。”旁边的白衣楼主随即翻过手掌,按住了同僚的手,语气淡漠,“那是她自己选择要去走的路,你又何必多管。” 
  阿靖眉头轻轻皱了皱,终于还是缓缓坐了回去。 
  流硃再次俯首,叩了三个响头,算是报答了听雪楼这几年来收留的恩情。然后,头也不回地走向南宫家前来迎亲的花轿。 
  漆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摇,随着那一支美丽的金步摇——步步生姿。 
  忽然,所有人只觉得楼中绯影一动,也看不清是什么掠过,只听流硃一声轻呼,在门口站住,下意识地伸手摸向鬓边,空空如也,当下脸色苍白,回头惊问:“靖姑娘?” 
  阿靖坐在原处,仿佛根本没有动过,低着头静静看着手指间那一支金步摇,没有开口。随着她的把玩,缨络晶珠流转出美丽的光芒。 
  “小心!”一边的萧忆情吃了一惊,蓦地抓住了她的手,把金钗拿开,低声道,“有毒。” 
  “呵……”阿靖抬起面纱后的眼睛,淡淡盯在他脸上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果然,你一开始就知道,是不是?” 
  听雪楼主眼色凝滞了片刻,终于轻轻吐了一口气,点头。 
  “已经不能留了?”带着轻轻沙哑的笑声,阿靖对身边的人道,“的确。南宫无垢不是池中之物,这几年已然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,不听楼中的使唤了——这次,你真的不打算再留着他了么?” 
  萧忆情注视着她,亦淡淡道:“你应知道我做事的准则。” 
  阿靖冷笑:“所以,你要借流硃之手除了他?” 
  “呵,笑话。以殷流硃那种身手,怎能得手?南宫无垢是怎样的人,你我都清楚。”萧忆情冷笑起来,唇齿之间透出冷意,“我只是要南宫杀了她。” 
  阿靖一怔,忽然明白过来,喃喃:“对!杀了听雪楼下嫁的新娘,南宫世家同样罪无可赦——无论怎样,你总能找到出兵的借口。” 
  “不是针对南宫世家。我不想做那么绝,逼急了对大家都不好。”萧忆情摇了摇头,望着外面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,“我只是要找一个借口,让南宫世家把他们的少主交出来给听雪楼处置——南宫无垢这种人,决不能留。” 
  霸主的羽翼之下,决不容许一点点的野心和不服从存在。凡是敢于挑衅他权威和玩弄手段的,都需要一个一个地剔除出来! 
  但……无论如何,殷流硃是绝对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吧? 
  阿靖没有说话,忽然站起,劈手夺过那支金钗,疾步走下了白楼,对怔怔站在廊下的流硃说了一句话:“殷姑娘,你走吧——我不会把它还给你了。” 
  流硃的手蓦然一颇,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过来。 
  阿靖的眼神意味深长:“新娘子是不能带着这种不吉的东西出嫁的。” 
  殷流硃空着双手,怔怔了半晌,忽然忍不住地将头埋在喜帕中痛哭——没有了……没有了!没有了这支金簪,她一个弱质女子,赤手空拳,又怎么可能是那个人的对手?她这样辛苦地筹划了多年,才获得了一个刺杀仇家的机会,然而一切却转瞬成空了! 
  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种空虚和乏力铺天盖地而来,忽然间将她包围。 
  仿佛是回到了昔年的酴醾花下,周围都是惨叫声和步步逼近的敌人,她却毫无挣脱的力量——她哭得全身颤抖。 
  “怎么了?”廊下忽然红影闪动,新郎走了过来。那个本来应该守礼呆在马上的人久候新娘不至,居然走了过来,关切地问她:“你……是不愿意出嫁么?” 
  那就是新郎。南宫无垢。 
  流硃转头看见他,有些惊惧地倒退了一步—那样依稀熟稔的面容近在咫尺,然而眼眸中却带着某种完全看不出是刻意装出还是出自内心的关切,殷殷询问。 
  他不认得她了吧?早就不记得那个酴醾花下蓬头乱发的女孩了吧?如今他来迎娶的,只是一个成年后奉命要接受的、来自听雪楼的女铸剑师。 
  他已忘记过去……然而她呢? 
  “南宫公子不必吃惊,只是新娘上轿前的哭嫁而已……”在僵持的时候,阿靖微笑起来,淡淡道,“这是个老规矩,不是吗?” 
  “哦……是这样啊。”新郎有些莫名地放开了手,心疼地看着痛哭的新娘子,拿起喜帕给她擦了擦眼泪,回头招过女傧相,“快扶她上轿!小心耽误了吉时。” 
  流硃茫然地随人回过身,任凭伴娘拉着,向迎亲的花轿走去。 
  不知如何是好,想要死,却又眷恋着什么;想要复仇,却知道那已经是散去的烟云……靖姑娘拿走了她的金簪,也就是说,阻止了她的复仇计划——以后,她又该怎么办?再铸一支来刺杀自己的夫婿么?还是…还是就这样将错就错?   萧楼主也说,一切,只是在她的一念之间。 
  然而,不等她将这件事想清楚,女傧相便搀扶着她进了轿子。八个轿夫抬起了轿,启程。 
  大群迎亲的人簇拥着新郎和新娘,一路吹吹打打的向楼外走去,声势浩大,好不热闹。 
  在帘子放下的一瞬间,她感觉一旁骑在马上的新郎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是如此的相似:漆黑,不见底,没有丝毫的喜怒。 
  就宛如多年前,那个少年看着酴醵花下挣扎的女孩。 
  “你都做了些什么?”南宫无垢在的时候不便多说,此刻迎亲队伍一启程,萧忆情的怒火便已然压抑不住,转头望着身侧的绯衣女子,“想坏了我大事么,阿靖?” 
  “放心好了,殷流硃报仇心切,大约还会再铸一支簪子的。”阿靖漠然地将那一支簪子收起,小心地避开尖利的末端,“我只是想拖一拖时间。” 
  “为什么?”听雪楼主蹙眉。 
  “她十三岁就开始为你铸剑,没有过一刻自由。你就稍微松松手,让她在有生之年喘上一口气又如何?”阿靖冷冷道,冷睨了他一眼,“趁着再铸一支簪子的空当儿,也好让她认真地想一想,到底是要复仇,还是从此过一个普通女子的生活?” 
  “你——”萧忆情忍不住色变,片刻,他换了个表情,苦笑着叹气,“毕竟是女人。真是一厢情愿啊……其实,你这样反而是害了她了。” 
  看着走到门边的迎亲队伍,他的眼色忽然如同刀锋一般寒冷。 
  “怎么说?”阿靖心下一惊,忽然也有不祥的预感。似乎……从一开始,南宫世家对于结亲的态度,就是太过于赞同了些——即使是南宫无垢权衡利弊后不敢拂逆听雪楼主的意思,但是无论怎么说,以他的脾气,也不该表现得如此顺从! 
  为何他竟然毫无意见地接受了一个被配给的女人? 
  “你没看出来么?”萧忆情微微摇头,站在白楼上负手看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,意味深长,“竟然派来了如此浩大的迎亲队伍,还真是给足了听雪楼面予啊……” 
  “什么?你是说——”阿靖大惊,蓦然抬头,耳边忽然听到了兵刃之声! 
  “刷!”在还没有出听雪楼的大门时。那支庞大的迎亲队伍忽然停下了,那些吹打的、抬轿的、丫环傧相,一齐扔掉器具,从箱笼里、喜袍下,迅速抽出了雪亮的利器! 
  阿靖转瞬明白过来:刺杀!这不是迎亲,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! 
  原来南宫无垢这般精明,已知被逐步逼上绝路,便抢先在今日下手了么?敢于公然对抗听雪楼,而且在总部洛阳发起攻击,当真是胆大包天铤而走险! 
  “流硃!”她脱口低唤,却见南宫无垢一把撕开了吉服,露出里面的劲装,从靴子里拔出短剑,跃下了马背,厉喝:“各位,听雪楼逼我太甚,南宫世家存亡在此一战——不是听雪楼亡,就是我们死!” 
  阿靖脸色一变,不待萧忆情的指令便掠了出去,隐入了楼边的苍苍绿树中。 
  “阿靖!”听雪楼主一惊,但是此刻大变当前,却顾不上她,只是回过眼眸,神色不动地将手抬起,发出了一声低叱:“动手!” 
  也是如同凭空出现,听雪楼四处幽灵般冒出了无数青衣人,从白、碧、朱、绯诸楼包抄而来,立刻将南宫世家所有人拦住,声势之大,竟毫不在对方的突袭人马之下! 
  ——听雪楼的萧楼主,那样的人中之龙,又怎是轻易能够暗算的? 
   
  04 
   
  “萧忆情!”南宫无垢看见逆转的形势,脸色转瞬苍白,忽然大笑起来,“果然,你一开始就是要我们的命的吧?!还说什么结亲——等不及派来的这个贱人动手杀我了?!” 
  他的手探入轿中,用力揪住新娘的长发,将流硃拖出来,对着萧忆情冷笑:“她是殷家的余孽吧?你以为养了她五年再派出来,就可以骗过我了?岂不知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!” 
  他大笑,将短剑架在流硃的咽喉上,一步步向外退去。 
  “你杀了她,也不过是多一个陪葬的而已。”萧忆情语气冰冷,“别以为用她来威胁我会有丝毫作用。” 
  “萧忆情,你真是头豺狼!”仿佛是被逼到了绝路上,南宫无垢厉声喊着。不顾一切地将所有过往真相撕破,“为了独霸铸剑绝技,当年你命令我们灭了殷家,趁机将这个女子和铸剑绝技收为己用——如今她没用了,你就要借她的手来杀我?” 
  新娘被粗暴地拖着,长长的秀发散乱了一地,一路上手无助地向前伸,在空气中下意识地抓,却抓不住任何东西。 
  耳边落下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惊雷,震得她神志恍惚。 
  什么?当年南宫世家灭了龙泉殷家,只是奉了听雪楼的指令? 
  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 
  难怪她逃命出来后,三个月后便被听雪楼收留,难怪在江南被荡平后,四大世家里只有南官家在覆巢之下得以保全——原来他们一早就暗地里臣服于听雪楼了! 
  那么说来……当年南宫无垢放走自己,也是刻意计划的了?逼得她走投无路,最后顺理成章地投靠听雪楼,心甘情愿地为仇人铸了五年的剑! 
  “灭人满门,还要孤女为你铸剑!”南宫无垢拖着她一步步往后退,剑刃摩擦着她的咽喉,厉声大笑,“萧忆情,这样的事你做过多少?豺狼也没有你狠毒!你会有报应的——你会有报应的!” 
  南宫无垢在耳边大笑,带着末路的疯狂和不顾一切。 
  她只觉得不能呼吸,心里有无数的刀剑在绞动,将肺腑绞成了千万片。都是假的……都是假的! 
  所有人都在欺骗她—— 
  昔年那一点点的温柔和恩情是假的;十年来宾主尽欢的情谊也是假的! 
  她算什么?不过是棋盘上一个被用完了就抛弃的卒子! 
  喉头被勒得喘不过气,她的眼睛里流出泪来,手拼命地在空气里徒劳地抓着一不甘心……不甘心!为什么她这一生,都一直在被这样那样的人利用?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——如果那支金步摇还在她手里就好了……如果在就好了。 
  至少,她还有拼命反抗一下的余地! 
  挣扎间,忽然,她听到了周围人齐齐的脱口惊呼!在这一瞬间,察觉到了抓着自己头顶的那只手微微一松,似乎南宫无垢受到了猝然的袭击,不得不松开手去抵挡。趁着空当儿,她奋力挣开了那只扯着她头发的手,披头散发,踉跄着逃开。 
  “流硃,快逃!”空气中忽然有人低呼,说的话居然和昔年一模一样。 
  然而,听得那样的语声,她全身一震,居然忘记了逃跑,怔怔地停下了身来,仰头望着碧色中掠出的绯衣影子——那样快到不可思议的身法,那样举世无双的剑术……方才,是靖姑娘出手救了她么? 
  她忽然间百感交集。 
  原来,这个世上,毕竟还有人对自己有一点真心。 
  南宫无垢和那个忽然间掠出的女子交上了手。然而听雪楼的女领主又是何等的高手?血薇剑下,除了听雪楼主,这个江湖从来没有人可以生还! 
  殷流硃怔怔看着这混乱的一切,直到看到新郎竭尽全力暂时逼开了靖姑娘,然后转身,试图抽身离开战局——就在这一刻,金色的光芒如同天外的流星般一闪,从绯衣女子的手里激射而出,在瞬间洞穿了那个新郎的咽喉! 
  “不!”殷流硃禁不住脱口惊呼,向着南宫无垢奔去。 
  ——金步摇,是那支金步摇! 
  根本来不及躲避,南宫无垢捂住咽喉,在毒药的作用下踉跄倒下。那一瞬间,她忘记了身外之事,惊呼着向他奔过去,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抱住了他,全不顾靖姑娘在旁边厉声要她小心不要靠近。 
  果然,在倒下前,南宫无垢拼命一拉。将刚跑过来的殷流硃一把抓住,冷冷大笑着,右手的短剑往里一抹,便割断了她的颈部血脉! 
  “殷姑娘!”冷静如阿靖也是变了脸色,失声惊呼。 
  “跟我一起去吧!”他大笑,紧紧抓着她的手,几乎握碎了她的骨头,“可怜的孩子……这样的世道,你还能如何活下去?跟我一起去吧!到了那边。我们……” 
  然而毒液顺着喉头迅速上升,他笑到一半便倒了下去。 
  “流硃!”阿靖一击成功,却不料仍是慢了半步。她急急落地扶起殷流硃,看见她颈部血液急涌,伸手一探,心下登时冰冷——已然是无救。 
  “你、你是用……金步摇,杀了他的……吗?”流硃想回头看,但是已经没有力气,挣扎着,低声问,“是……是吗?”由于血脉和气管同时被一剑割破,她的声音里带着呼呼的血泡声,显得诡异和模糊。 
  “是。”阿靖点点头,看着已然毒发倒毙的南宫无垢,眼神微微一黯。 
  “他死了么?”流硃眉头舒了舒,脸上露出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的表情,拉住了阿靖的手,断断续续,“那、那太好了……我铸的剑……终究没有白白地……白白地……呵,爹,娘,我、我对得起殷家……” 
  她轻声重复着,声音慢慢淹没在血泊中。 
  意识渐渐远离,而四周的厮杀还在继续。在听雪楼严密的戒备下,那些自以为突袭会得手的南宫家族人马顿时成为困兽,血如烟火一样飞溅在空气里,到处是惨叫和厮杀声。 
  ——宛如五年前龙泉殷家被灭门的那一刻。 
  阿靖对于身外的一切毫不在意,只是陪着走向死亡的流硃,轻抚她的发梢。那个垂死的女子发出了含糊的声音,痉挛地抓紧了她的手:“钗子……钗子……” 
  阿靖从那个死去的新郎喉头拔下金步摇,暗黑色的血液顺着钗子涌出。不想去看那一张死灰色的脸,正待转头,却瞥见了死人的手探在怀中,似乎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什么——她伸手取出,脸色忽然变了。 
  原来,竟是如此? 
  “流硃,流硃!你看——”阿靖用力将陷入昏迷的流硃摇醒,将从那个人怀里拿到的东西放在她眼前,“你看这个!看这个!” 
  一绺青丝……显然是女子的发丝,虽然由于年代的久远而微微发黄,但是却仍然被编得细致灵巧,柔光水滑。尽端处系着一个金色的铃铛,小小的铃铛在腥风血雨中微微地摇晃,发出纯澈无比的声音,宛如昔年花树下那个孩子的眼睛。 
  一切忽然间都清晰起来了,穿越了多年的腥风血雨,历历在目。 
  难怪。当年楼里本让他挑一个殷家男丁放走,他却开脱了一个女娃;难怪,他在五年后第一眼就认出了她——原来,当年棋盘上的那一颗棋子,亦是这般地将另一颗棋子收藏在了心底里,久久不忘。 
  然而,任凭怎样挣扎。总逃不过那只翻云覆雨手。 
  流硃的眼睛缓缓睁开,看了一眼,眼里的神光最后亮了一下,随即又轻轻闭上了。 
  阿靖没有再说什么。理了理她散乱的秀发,将金步摇插回她的发问,最后轻轻抬手,擦去了她眼角凝结的一滴泪水。 
  垂死女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将那一缕青丝握在手心,仿佛在这一场苍凉的浮生中终究抓住了一点光和热,面色渐渐安宁。 
  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微弱,只余下小股的南宫世家人马还在拼死血战。阿靖微微叹了口气:这些人也真傻啊……明知跟着南宫无垢来听雪楼总楼发起这场袭击多半是有死无生,也就这样跟着少主赴死。 
  江湖人,便是这样的么? 
  今日之后,江南武林的局面又要重新调整了吧? 
  南宫世家经此一战,必然一蹶不振,不知道楼主又会扶哪一个听话的傀儡上位? 
  听雪楼的女领主茫然地想着,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,默默地站起身来,回头望去。 
  初夏的浓阴里,白楼寂寂。 
  白衣的楼主靠在软榻上,也正遥遥凝视着她,眼神阴郁而又哀伤。他有什么可以哀伤的呢? 
  所有的一切,都已经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心,翻手为云覆手雨——这样的狠厉决绝,不容许丝毫的反抗。凡是挡在他路上的人,都被踩为齑粉。 
  然而,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的哀伤?竟如一个苍老的孩子。 
  隔了满场横飞的血肉,他们遥遥相望,不发一言。 
  “萧忆情,你会有报应的。”她霍然低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。 
  仿佛听见了,他在高楼上扬起嘴角,微微地笑了,忽然掠下了高楼。 
  “我们是共犯,阿靖。”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后,将手覆上了她的肩头,手指冰冷而稳定,耳语般地喃喃,“将来无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,都会在一起。” 
  她回以一个冷冷的笑。不,他们之间,只有一纸契约而已。 
  “又是四月了……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啊。”他望着满地尸体,却蓦地开口低吟,带着一种若无其事的悠然,“听说城东洛河畔的牡丹开得很好,改日等这里的事情完了,我们一起去看看吧。” 
  不等她拒绝,他的手指微微抬了抬,画了一个圈,将地下两具尸体圈了进去:“等下,叫人把他们两人合葬在洛河畔吧。咳咳……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。” 
  听雪楼主微微咳嗽着,嘴角露出一种无视生死的笑谑,然而他的眼神却截然相反—— 
  如此的哀伤和无奈,就像一个过早老去的孩子。 
  她用一对楠木的灵柩,收殓了那一对今日新成婚的年轻男女,安葬在北邙山下——是的,这一切恩怨纠葛,终于算是要落幕了。 
  生不得同衾,死亦能同穴,也不枉了在人世走过这一遭。 
  如果没有江湖,如果没有各方势力的纠葛,没有种种你死我活的恩怨,十年前花树下相遇的那一对少年男女,应该会有一个旖旎的开端和同样美丽的结局吧?他们相遇在那样明媚的江南春季,应该牵着手一起奔跑,穿过那些拂堤杨柳和灿烂桃花,金色的铃铛在女孩儿的鬓边清脆地响着,烟雨蒙蒙,草长莺飞。 
  然而故事尚未开始,就已经结束。 
  这个江湖寂寞如雪,所有的少年在出生时便已苍老。 
  浮花逝水,空影如梦。 
  把酒祝东风,且共从容。 
  垂杨紫陌洛城东,总是当时携手处,游遍芳丛。 
  聚散苦匆匆,此恨无穷。 
  今年花胜去年红,可惜明年花更好,知与谁同?